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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九八零年的冬天,真的很冷
迟碧记得那是一九八零年的冬天。爸爸去世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江北镇的冬天总是乌云密布,没有刮风下雨,气象局预报的暴风雪也一直没来,但总叫人觉得心头压抑。
才十四岁的她跟着爷爷从镇中心搬到还没开发的郊区,那片地方住着许多流离失所的人,他们自己搭棚造成一间屋子,材料简陋,房子易坏,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个,比起睡在大街或者天桥底下,住在那样的房子算很好了。
迟碧最记得的是那一天,迟来的大雪终于下起来了,就算关紧门窗屋内还是像冰窖一样的冷。
爷爷外出一天没归,华灯初上,迟碧的心头猛烈涌过一阵不安,怕是有什么坏事即将发生。这时,隔壁家的酒鬼不知怎的叩响迟碧家的门,他砰砰砰的拍着,仿佛随时都能闯进来。
迟碧害怕,拉开抽屉取出一把老旧生锈的剪子,当是武器拿在手上,她开门的瞬间那个酒鬼朝她扑了过来,浓烈腥臭的酒气让她想吐。
迟碧尖锐的大呼一声,随即手上的剪子不受控制扎到酒鬼的手臂上,顿时鲜血如注,触目惊心。
尹家诺就是这时冲过来的。他很容易把酒鬼制服,然后从一脸痴呆的迟碧手中夺走她那把沾了鲜血的剪子,“对,对不住!”迟碧看到有救星,心里渐渐平复了一些,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屋内灯光昏暗,她细细打量了一下尹家诺,那么寒冷的天,他穿得单薄就跑出来,身体扁平修长,面容异常清瘦,一副严重的营养不良的样子。
后来迟碧发现,住在这一片的少男少女大多长着一张营养不良的脸,但迟碧莫名觉得尹家诺跟这里的人不一样。
翌日一早,迟碧在剧烈的争吵声中醒来。昨晚爷爷回来以后,迟碧想要告诉他晚上发生的事,不知缘何终究开不了那个口,许是昨晚那个少年扛着酒醉误事的尹志杰离开前小心翼翼的请求,尹家诺说,“真的对不住,他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
少年如黑葡萄的一双眼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迟碧咬咬牙,声音很小地问,“那是你爸爸?”
“嗯。”尹家诺简单停顿了一下,“我回去会告诉他,是我把他扎伤的,所以你不要担心……”
那一晚,迟碧睡得并不安稳,所以一听到隔壁传来争执就蓦地睁开了眼,她鞋子也没穿,直接推开门探出头去看个究竟,这一看却不得了,她看见尹志杰用没有受伤的手臂狠狠抽打着尹家诺的屁股。
住在附近的人都出来围观看热闹,尹志杰浑然不觉旁边有人,一边打着一边骂着难听的言语,迟碧的心莫名一紧,因为她看到尹家诺已经发现了自己,他痛苦地咬着嘴唇不发一语,一张俊秀的脸上写满屈辱跟不耻。
“臭小子,竟然敢拿剪子扎老子……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说罢,尹志杰当众脱下尹家诺的裤子,继续抽打他的屁股。
尹家诺羞耻极了,憋着不让眼泪流下来。迟碧的爷爷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尹家诺拉到自己身后,让他赶紧把裤子穿上。
尹志杰只觉莫名其妙,他打开门教训自己的儿子怎么了,有碍着这个老爷子么?迟爷爷想要跟他讲道理,但尹志杰粗人一个,只会动武跟叫骂,场面一度陷入滑稽的僵局,忽地,尹家诺张嘴大声笑了起来,他笑着笑着,迟碧看到他的眼角滑下一颗晶莹的眼泪。
然后,她听见他讽刺地嚷道,“我这辈子一定是投错胎了……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没用的老爸!”所有人都在看着,尹志杰感觉面子挂不住,几步上前,一巴掌狠狠的打下去,尹家诺如风中落叶转了几圈,一阵晕眩,最后晕在迟碧脚边。
2.想要为你的喜欢而努力
那一天以后,迟碧悄悄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她希望她可以快点长大,然后带着爷爷一起离开这片贫穷落后的地方。
然而她当时只有十四岁,距离长大还太遥远。尹家诺只比她大一岁,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就跟他那个只会嗜酒跟赌钱的爸爸住在这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其实,早在迟碧跟迟爷爷搬进来的第一天,尹家诺就已经注意到她,他在这一片里从没见过像迟碧长得这么漂亮的女孩,她皮肤很白,总爱脸红,跟人说话时习惯性的把头垂得很低,生怕别人会盯着她看一样。
而迟爷爷看上去文化素养也高,从不大声说话,爱说一套一套的道理,两家住得很近,尹家诺偶尔能听到迟爷爷说教的声音,竟也觉得十分受用。尹家诺不知道迟碧爷孙俩为什么会搬到这样的地方来住,但他想迟爷爷一定有说不出口的苦衷,他有时候恨自己过于成熟,早早弄丢天真跟单纯,他有时候也想知道,平常人在十四五岁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那一晚,尹家诺吃完饭后就到外面透气,尹志杰跟往常一样醉得不省人事,在屋子里呼呼大睡着。他没听到迟碧的脚步声,等他看到她时两人俱是一愣,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尹家诺只要想到迟碧看到过他光着屁股被打的样子,脸上就不自然。迟碧犹豫了很久,最后缓慢地开口问他,“你知道这一片哪家家里是有电视机的?”
那是八十年代初,小十寸的黑白电视还只会出现在有钱人家的家里,迟碧其实也知道问了等于白问,可看到尹家诺冲她摇头时,眼底还是滑过一片失落。
“你想看电视?”尹家诺问。“嗯……我喜欢的一个明星今晚有直播节目,我想看哎。”语气抑制不住的失落。“我知道哪里有电视看,你跟我来吧!”
忽然,尹家诺无比兴奋。迟碧不记得那一晚到底跟着尹家诺跑了多长时间,她只记得月亮圆圆悬挂在头顶上空,仿佛伸手就可触到,也记得尹家诺不知何时轻轻捏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泛着微微温暖,让她一张脸烧得红润透明,甚至记得他奔跑时的一切细微动作,轻轻摇晃着的脑袋、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喘着的气息……
而这一切,似乎比自己的偶像张国荣还要吸引人。那是一家新落成刚刚投入使用的百商,也是江北第一家百商,二楼卖各种各样的家电,一部部尺寸不同的黑白电视机播着让人感到枯燥的晚间新闻,导购员冷眼看着跑来蹭电视看的小孩,尹家诺不知道跟导购说了什么,她将信将疑地拿起遥控转台。
张国荣的脸终于出现在小小的电视屏幕里,迟碧兴奋得差点尖叫。
“家诺,我觉得张国荣以后一定会很红,红得冲出亚洲,红得全世界都认识他。”
尹家诺不知道张国荣是谁,但听迟碧这么说,傻傻地笑了一下。画面不清晰,音质也强差人意,可越来越多的人围在那里看还只是新人的张国荣。
尹家诺甚至看到有人掏钱买下电视机,导购员笑得开怀的模样,再转过脸,迟碧专心虔诚地看着电视机,眼角倾泻一片满足,那模样也让他觉得无比动容。
原来,能为她办到一件事,得来的喜悦是这么强烈。长这么大,尹家诺第一次对一个女孩产生不一样的情愫,这个女孩是迟碧。
3.他们从相遇开始就差距明显
那天以后,尹家诺每一周都会带迟碧去百商看电视,电视画面依旧是黑白的,可是从屏幕上传播开来的资讯却丰富多彩,叫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迟碧迎来十五岁的生日,尹家诺一早就去蛋糕店买了生日蛋糕,拿回去偷偷藏着,等晚上他爸跟迟爷爷睡着以后拿过去给迟碧庆生,可他没想到尹志杰很快发现了那只蛋糕,用手抓着吃,蛋糕一下子没了一半,尹家诺气得眼睛充血,尹志杰响亮地打了一个饱嗝,揶揄道,“小子,你喜欢隔壁的姑娘?”
尹家诺捏紧拳头,口不对心地说没有。“你看看你这副穷酸样,你还要养老子一辈子,人家是不可能喜欢你的!”尹志杰摇晃着肥胖臃肿的身体倒回床上,喝一口酒打一个嗝,很快又睡死过去。
尹家诺一步一沉重走出去,他恍惚忘了自己跟迟碧早早约好晚上要庆生的事情,他在外面游荡了一晚上,最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去时,赫然见到等了他几个小时的迟碧缓慢站起来的模样。
尹家诺鼻子一酸,被毁掉的蛋糕是他花光所有零花买下的,他身无分文没办法再准备别的礼物。迟碧却没有怪他,她想他一定有紧要的事情才会忘了她的生日,他一直没有回家,她更害怕的是他在外面发生什么意外。
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回来,她放下心头大石。“你没有事吧?”她关心地问。尹家诺轻轻摇头,隔了一会,他才小心翼翼地说,“迟碧,生日快乐啊。”
时间还没到新的一天,还来得及补一句。“嗯,谢谢你!”迟碧冲他暖暖地笑了,能听到他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比得到任何礼物都要珍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迟碧生日那晚以后,她总觉得尹家诺藏着什么心事,整天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他有什么事也不说。
迟碧为了让他可以开心一些,周末一早喊他一起去少年宫玩。
那时候没有什么大型游乐场主题公园,少年宫俨然就是这些十几岁孩子的天地。尹家诺始终蔫蔫的,但不好拂了迟碧的好意,陪着她一块儿去了。
他们在里面待了一天,尹家诺的心情仿佛好了一些。迟碧忽然开口问他,“家诺,你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吗?”尹家诺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种问题,但少年老成的他心中早有明确的答案。“等初三毕业了,我就离开江北镇,去广东那边打工。”
迟碧嘴巴半张,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她还天真的想,也许尹家诺会一直留在这里……她可以每天跟他在一起。“你呢?”过了很久,尹家诺才若无其事地问她。“嗯,我想考大学,长大以后做一名教师。”她的话很轻,却字字铿锵。
那时距离高考制度的恢复才过了几年,尹家诺倒是意外她的理想会是这个,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迟碧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她将来真的说不定能梦想成真。
两人说了各自的志愿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讲话。尹家诺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他们俩明明住在同一片贫穷的地方,但他也知道,从最开始相遇的时候,他跟迟碧就有着差天共地的差距。
4.他说,迟碧,以后让我照顾你吧
后来,迟碧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跟尹家诺在少年宫待了一天,晚上他们准备回去时,尹家诺却忽然问她可不可以再到别的地方逛逛。他不想那么早回去,回到那个让人觉得要窒息要疯掉的家。迟碧轻易答应了他,两人沿着镇中心一直往西边走,月凉如水,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浑然不知时间正悄无声息地从指尖间流淌而去。
很晚了,两人又沿着过来的路走回去,迟爷爷却不在家,迟碧担心得一宿没有睡。翌日一早,她叫醒尹家诺,让他跟她一起去找爷爷。她心头涌上不详的预感,直觉告诉她,这次爷爷不会回来了……
迟碧是下午的时候才知道昨晚她跟尹家诺经常跑去看电视的百商发生了特大火灾,迟碧昨晚一直没回家,迟爷爷以为她又跟着尹家小子去看电视,于是赶在火灾发生前的十分钟进了百商,没想到最后再也出不来。
那是尹家诺第一次看到迟碧哭,他没有想过原来一个人太悲伤的时候会哭得这么凄惨,他浑身颤抖,呼吸困难,都是他的错,他们昨天离开少年宫就该立刻回去的,不然迟爷爷也不会跑去百商找迟碧……
迟碧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尹家诺在她身旁守了一夜。翌日一早,迟碧悠悠醒来,尹家诺擦了擦眼角的红润,颤抖着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迟碧摇摇头,又点点头,尹家诺想,她可能暂时不想看到自己,便起来到外面买点吃的回来给她。
这时,门外突然出现一个穿着精致西装梳着分头的年轻男人,迟碧起初以为是尹家诺去而复返,待那个男人脚步轻缓地走近,她才懊悔自己是认错人了。
尹书航那一年不过只有二十岁,早些年去国外留学,学的金融管理,后学成归来。他回来接手家族生意也就三四个月的时间,百商突然发生火灾,总共八人不幸遇难,他为了抚慰人心,争取给市民一个好的交代,亲自带着相熟的记者去这些遇难者的家里拜访跟道歉,双手奉上数额不小的抚慰金。他最后才去的迟碧家。
尹书航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贫穷落后的地方,废弃无人管理的空地上,凭空冒出一个个用棚子搭起来的房屋,这些房子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牢固,仿佛风一吹就能掀翻屋顶。尹书航皱着眉走到迟碧身边,女孩看上去弱不禁风,脸色苍白。
记者贴着他的耳边简单交代这个女孩的身世:生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嫌穷跑了,前几年父亲遇到交通意外去世,之后跟着爷爷来到这一带艰难生活,却没想到现在连爷爷也……迟碧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起初觉得尹家诺跟他很像,后仔细一看,发现这人浑身上下无不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尔后,她听见尹书航说明这次来看望她的目的,并且把用牛皮信封装着的抚慰金交到她手上时,迟碧忍不住“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尹家诺恰巧买了粥回来,看到迟碧大哭,以为是眼前的陌生人在欺负她,像困兽般吼了一声,上来就要跟他拼命。
尹书航来不及说话,尹家诺扑上去朝他的下巴抡了一拳,旁边的记者看呆了眼,然后尹家诺抄起手上的粥泼了尹书航一身。要不是迟碧出声喝止,尹家诺大概会把他揍个半死。
“家诺,你怎么像你爸一样粗鲁,不分青红皂白就胡乱打人?”迟碧也无法解释她当时在想什么,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她显然看到尹家诺被她的话狠狠打击到,倒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反而是尹书航礼貌地冲他伸出手把他扶起来,他丝毫不怪责尹家诺,看上去教养很好。临走前,尹书航一边打量这个用棚子搭起来的房子,一边小声跟记者说着什么,直到他们俩走了很久,迟碧仍然怔怔地看着他最后消失的方向。
尹家诺郑重地跪在她脚边,头微微仰着看着她,“迟碧,以后让我照顾你吧。”迟碧凄然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却不发一言。当时尹家诺并没有想过,从迟碧遇到尹书航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要失去她了。
5.人生有时候是一出笑话
尹书航一周以后又来迟碧家。百商火灾的事情仍然被很多人指责,尹书航关在家里苦思冥想了几天,才想到这么一个方法。
他让记者大肆报道他认迟碧做干妹妹的新闻,迟碧是那几个死者中身世最惨的,他相信这么做能够堵住悠悠之口。他这次带了更多记者,旧式照相机拍照的声音很响,迟碧感觉自己莫名成为风暴中心,所有人都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尹书航礼貌绅士地垂着头,细声细气地跟她说话,“迟碧,我这次来是跟你商量一件事……我想认你做干妹妹,我想尽我所能照顾你以后的人生。”他的话刚说完,记者们又举起照相机拍照,迟碧被那些闪光灯刺得睁不开眼。当她说出一个“不”字,尹书航仍然不能相信她会拒绝自己的好意。
“没关系,我过两天再来看你。”谁也没想到,尹书航真的每隔两天就去看迟碧,镇中心距离郊区路途遥远,他总是开着一部美国产的福特车去找她。
到后来,他不再带那些记者朋友去,他发现自己慢慢的喜欢往那个落后贫穷的地方跑,是因为迟碧是第一个敢拒绝他的人?还是只是单纯的因为,迟碧在那里而已。
尹家诺每次看到尹书航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尹书航越是优雅出色,越是衬得他庸俗市井。他无数次想问尹书航对迟碧到底藏着什么心思,但其实连跟他当面对质的勇气也没有。同样都是姓尹,为什么两人的人生差得这样远?
那一天,是下午,尹家诺觉得胃泛起一阵阵绞痛,他一直忍到晚上,实在忍不住了才去摇尹志杰的手臂,想让他给他一点钱去看病。尹志杰没有搭理他,翻个身又继续睡去,尹家诺翻箱倒柜找钱,却一个子儿也没找到。幸好尹书航来得及时,他跟迟碧一起把尹家诺扶到车上,再超医院。医院里的主治医生也是尹书航认识的,给足他的面子优先检查尹家诺,很快结果出来,说他得了阑尾炎要立刻进手术房开刀。
“很严重么?”迟碧长这么大还没听过阑尾炎,以为要进手术房的都是大病。尹书航却鬼使神差的点了头,“非常严重……医生需要家属签字,我跟你都不是他的家人,所以还不能动手术。”
“我回去把他爸叫过来!”尹书航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如果你答应我,我立刻开车请他爸过来签字,然后让医生给他动手术。”
“答应你什么?”
“我很早以前跟你提过的事,我说认真呢。”
“……好,我答应了。”
尹家诺醒来时赫然看到迟碧守在身边,麻药过后涌现的疼痛也消失不见。他想坐直,被迟碧又按回去躺着,她认真跟他解释他得了阑尾炎,刚刚还被送进手术房去了。
尹家诺听得心惊胆战的,他一阵后怕,“你的意思是,我刚刚差点要死了?”
“嗯。”谁知道,迟碧也跟着很认真地点头。
病房外,尹书航听了里面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再回过头来,眼前这个肥胖臃肿的男人睁着一双迷糊的眼盯着尹书航,因为尹书航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不然他早就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了。
“二叔……”尹书航有些犹豫地叫了他一声,“我爸明明跟我还有大哥说您带着家诺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也不会回来江北。您为什么要撒谎?”尹志杰仿佛没听见,目光呆滞地盯着有些发黄的墙壁。
“二叔!”尹志杰被吼了一耳朵,像是魂魄也被叫回来,他恶狠狠地瞪了尹书航一眼,“你记得不要告诉你爸!都这么多年了,我一个人带着家诺也能好好过日子!”
“可家诺才是我爸的儿子、我的小弟,爸爸当初把他过继给您,怎么会想到……”怎么会想到,您会带他过着地狱一般的生活。
尹书航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他很震惊也很惊讶,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家诺时那迎面扑来的熟悉感,但他当时根本没想过他原来就是爸爸小时候过继给二叔的小弟。
这些年二叔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连尹舒航老爸也不知道他跟家诺在哪,哪里想到尹志杰父子俩其实就在江北!尹志杰看也没看尹家诺就回去了,尹书航愣愣地站了很久,回头时看到迟碧一脸木然地看着自己。他心里一动,怕迟碧听到他跟尹志杰的对话。
迟碧只是胆怯地看了他一眼,有点吃力地拿着一个很重的水壶,“我去给家诺打点水。”尹书航松了一口气,浑然不知背对着他越走越远的迟碧,脸上滑下两行清泪。
6.如果……我们就不会相遇
尹书航把迟碧认作干妹妹的事,整个江北都传开来了,尹家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当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迟碧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准备搬到尹书航提供的新公寓去住。
尹家诺愣愣地看着她,无法想象离别来得这样突然,也无法想象她走了以后,他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迟碧几步上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家诺,去广东打工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走了……那你呢?”迟碧怔了,随即笑了,“我继续念书,我还要参加高考,以后当一个老师呀。”
尹家诺那一刻明白,迟碧的生命里就算没有他的存在,也一样会过得很好,因为尹书航出现了。尹书航没有说什么,只一直看着尹家诺,迟碧头也不回地上了尹书航的车。
福特小车很快开动,尹家诺忽然发疯似地追了上去。他一直拼命追一直叫着迟碧的名字,眼泪沿着眼角簌簌而落,他很想告诉她,不要走啊,不要走,我不能没有你啊……可是,他自己也知道,他拿不出任何东西留住最心爱的女孩。
迟碧住上崭新明亮的新房子,大床柔软舒服,桌子明亮几净,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金钱带给人的魅力,它能让你拥有很多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东西。
尹书航带她去逛百商,一件件挂在橱窗里像发光的衣服裙子,他随手就能买给她。迟碧换上新衣服后整个人容光焕发,他还找人来教她化妆,简单打扮以后,已然不是当日那个住在贫民区的小女孩。
她感激尹书航给了她新的人生,她也足够努力,从此一头扎进学习中,每门功课都拿第一,学得最好的是外语,连老师也钦点她当科代表。
另外一边,尹家诺在某天趁着天没亮尹志杰没醒偷偷离开的,他坐了几天的火车到广州,刚下火车就被人扒走身上的现金,他还进过派出所,睡过天桥底下,后来经过一家火锅店,老板见他可怜把他收留下来。他白天帮忙端盘子调火锅底料,晚上还帮忙刷盘子,一个人干两人的活,睡在小小的杂物房。就这样过了几个月,老板开始给他发一点薪水,他第一次赚钱,晚上捧着那几张钞票竟然哭了出来……
两年以后,迟碧参加高考,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考上北京的学校,那一天尹书航包下江北最好的酒店的一层楼给她庆祝,一道道陌生的人影来给她道贺,她除了点头微笑说谢谢,就没有别的表情。
酒足饭饱后,尹书航开车载她去兜风。她不是不清楚尹书航对她的心意,所以在路上也念念有词地背古文、练口语。尹书航蹙着眉,沉默地把车子开到山上。
月明星稀,头顶星光闪烁,美得不可思议。这么醉人的夜景下,迟碧想起尹家诺,这几年她都在想他,可是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为什么要考到北京去?”良久,尹书航闷闷地问,“是想远离我么?”迟碧只是摇头。“还是说,你讨厌我?”迟碧叹了叹气,故意别开脸,看向另外一边。
“尹先生,”她总是这样称呼他,“你的身上有发生过遗憾的事情么?”
“有啊,”他苦笑了一下,“我爸其实有三个儿子,他在我很小的时候把最小的弟弟过继给二叔,他说二叔年轻时帮他挡过一刀,又打光棍了一辈子,所以把小弟给他,还给了他很多钱,让他当自己的儿子养。我们都以为二叔带着小弟到国外或者其他地方谋生活……可是我过了很多年以后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尹书航垂着头,像个无助的小孩,“小弟过得很凄凉,可我一直不敢告诉爸爸,我怕爸爸会伤心,小弟也会怨恨我们一家!”
迟碧也哭了,哭得说不出话,良久她才开口道,“如果他一出生就是你的小弟,那我跟他就不会相遇了。”尹书航大惊,原来迟碧也知道这件事。“你能告诉我家诺在哪吗……我求你告诉我可以吗……你想我留下来,我就不去北京了……”
尹书航知道家诺去了广州打工,并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可他有心要查的话,一查就能查到。他完全可以在找到以后告诉迟碧,是他太贪心了,想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所以他点点头说,“好,我告诉你他在哪,你不要去北京了。”
7.他们都弄丢了自己的最爱
又过了几年,一九八六年。尹家诺仍然在火锅店工作,但他已经不是打工仔,而是堂堂正正的老板。他并不清楚老板为什么放着生意这么好的火锅店不要,说要回乡下去,而且指名要家诺接他的店。
更奇怪的是,老板分文不要任何的转让费,只是叮嘱家诺好好打理这个店。不用几年,尹家诺开了三家分店,一家比一家生意要好。
他早就买得起彩色电视机了。第一台彩电还是日本产的将军牌,后来还买了金星十四寸。他也买了一套小房子,每天凌晨回到家就会开一会电视,就算累得看不进任何,也要听听电视里发出的声音。
他总是一次次梦见十几岁时候的迟碧,醒来后总会想她现在怎么样了。他一直借口火锅店生意太忙抽不开身,是认为还不够优秀不能回去……他想,他现在有能力回去见她了吧。尹家诺买了票回去江北,住了多年的郊区准备要开发了,尹志杰没在家,他只能四处打听迟碧的下落,被从前的邻居告知,迟碧跟尹书航住在一起了。
他有一种晴天霹雳的感觉。尹书航这两年致力开发餐饮生意,他带迟碧到新开的餐厅吃饭,在气氛最好的时候取出戒指跟玫瑰,然后单膝跪地求婚。
他叫来的记者又在拍照,谁也没听到尹书航很小声地跟迟碧说,“我爸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迟碧,你假装答应我的求婚好吗?我想让老人走得无牵无挂……”也许,尹书航料定迟碧不会拒绝他任何过分的请求,也许,迟碧自己也是感激他的。她点点头,然后尹书航把她抱在怀里。
可尹书航是真的想娶迟碧,直到那天迟碧看到他谴人送来一套名贵婚纱时,才发现自己被他骗了。她想悔婚,但尹书航撕开嘴脸,露出凶狠的一面,“你不能悔婚,你要是走了,我就让家诺不得安生!”
“你以为我不知道前几年你偷偷去过广州,给了一个火锅店老板一笔钱,让他把店转给家诺吗?”迟碧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年轻有为,也太得意忘形,他想要的,统统都要得到,她已经走投无路。
尹书航跟迟碧摆酒的那天,整个江北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迟碧没有看到尹家诺也来了。他站得很远看着台上的一对璧人,哭着笑,笑着哭。所有人都羡慕迟碧嫁得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早弄丢了她最想嫁的那个人。
尹书航的父亲吃过喜酒以医院,抢救无效于凌晨去世。他去世前一直紧紧抓住尹书航跟他大哥,问的话却是,“找,找到你们二叔了吗?”“我们会努力找的。”老人怀着巨大的遗憾断了气,尹志杰赶到时他已经被人盖上白布。
尹志杰终究没有跟侄子相认,他后半生因为赌博过得太潦倒了,一直没有脸面回去见他的哥哥,这一耽误就是二十年,幸好尹家诺一直不知道真相,他也不会让他知道真相。
8.这一生,有过相遇足矣
尹家诺带着尹志杰南下广州,他们这一生都没有再回去江北。小小的江北,好像一下子就从脑袋里剔除了。
尹家诺是一九九二年结的婚,妻子是在他的火锅店打工的一个女孩,妻子看上去普普通通,但持家有道,对尹志杰也孝顺。他们结婚后不久,尹家诺在珠江边买了一套更大的房子,一家几口生活得其乐融融。
直到一九九七年,家诺听说张国荣可以到内地开演唱会,三十几岁的男人像个小孩一样兴奋得手舞足蹈,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钟爱张国荣的那人并不是他,迟碧的模样已经变得那么模糊,可他还是买了两张最贵的票,带上自己的妻,去看看这个让迟碧迷恋了一生的男人。
演唱会当天,张国荣的粉丝们热情高涨,家诺近距离地看着舞台上那个又唱又跳、笑得灿烂又性感的男人,眼泪缓缓划过脸颊。妻子听不懂这些,一直嫌吵,随后更是中途离场回去给尹志杰做饭。
尹家诺恍然不觉妻子空掉的位子被另外一个人占了。迟碧静静地打量尹家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这两年过得并不顺遂,尹书航在外面养了小三,后来生意破产,迟碧仍然留在他身边,他却求她把离婚书签了。她最终摘下婚戒,准备到国外进修,圆她小时候心心念念的一个读书梦。
她并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回来,也许不会了吧。却意外得知张国荣终于有机会来内地开演唱会,她坐了很久的车赶来,没想到会看到尹家诺……
迟碧很多次想叫他,但最终没有这样做,尹家诺仿佛一直没注意到她,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台上,一边看着一边想着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再回过神的时候,身边的座位空空的,尹家诺抿了抿唇,忽然释然地笑了。
迟碧一边往回走一边默默念道,终此一生,我们有幸遇到,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家诺,再见了。
作品名:《我们不该如此,只能如此》;作者:向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