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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死寂的沙漏。刷刷的雨下着,劈啪啪炒着爆豆,可是冲不淡荒凉的气息
琳子睡着又醒来,头疼得厉害,忽然感觉脖子不能动了。
猫咪掉头“喵”了一声。琳子摸摸它,说:“没事,我还活着。”
猫咪继续梦的漂流。
“当个低级动物多好。”琳子想,“起码它天天有吃的,不用见天待在一个散发着霉味的屋子里,也无需烦恼漫天的油烟味耗子般蹿来蹿去。”
隔壁响起了吉它声。是《四季歌》,还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听不清。
吉他的主人是个老小伙子。说他老,是因为他30多岁了,还没成家。天天早上价撑着沉沉的眼皮,两手鸡爪样站阳台上比划,不晓得练啥子内功。
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楼下卖包子的姑娘。那丫头起早锻炼雷打不动。大身板子一晃,咚咚咚,楼道间的回声颠三倒四。
她家的包子却是不错。琳子买过两次。
一是上班第一天,琳子怕迟到,买俩包子,一手抓着地铁拉环一边饕餮。边上有个女神,从斜视到欲言又止到凌波微步逃离丈外,历时30秒。一老太瘪着没牙的嘴,善意地指着琳子的牙,说:“闺女,菜叶。”
第二次吃包子,琳子刚失业。那天,她关了闹钟手机,一觉睡到地老天荒。醒来,俩脚搓着没处放。窗外静极了,让人心慌。隔壁的吉他手呢?楼下的胖丫呢?等了半天,结果是空。只好爬起来,到阳台上仰望,趴护栏张望。楼上窗帘严丝合缝,许是主人出门了。小区门口,热气腾腾地飘着,像无言的呼唤。肚子开始咕噜。琳子撑着眼皮,鸡爪一样的手划着空气,小身板儿忽忽悠悠地滚过楼梯间。胖丫正忙得满脸冒油。琳子选了三鲜馅包子,挑着,焰腾腾地吃,吃完接着睡。醒来,月满西楼,新月如钩。黑夜像肆意横流的墨汁,逮哪儿抹哪儿。琳子摸摸腰包,瘪了。摸摸肚皮,瘪了。再摸摸脑门,也快瘪了。忽然悲从中来,哭泣的声音像极了呜呜咽咽的河水。
琳子一人儿租房住,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有合租的机会,但是琳子放弃了。她喜欢静。
“你就是道南的兔子——个别。”妈说。
妈在县里,半年能来一次就不错了。爸近来得了老年病,更是不敢来回折腾。两个弟妹还小,正被书包的帐篷和试卷的大山压着。几间老屋在太阳的暴晒下薄得像纸,在呼呼的风声中抖得像树叶。
看着爸妈日渐花白的头发,琳子逼自己赌一把。她不想回家乡。那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在琳子眼里是个紧箍咒。
那年春节,“紧箍咒”里呼啦啦塞进十几个人,都是家族的亲戚。几十只眼盯着琳子,问:“啥时候成家?”“你看晴妹子都领着孩子编筐编簸箕了。”
“晴妹子?那可是上学时成绩最好的伙伴,可惜半路辍学了……”琳子自顾自地想着。
老人们则絮絮叨念着。
“嫁人生子,女人不就是这命?你还争啥哩?”二娘幽幽地道。
“别挑了,咱这条件能嫁金龟婿呀?差不离就中。”四婶目光殷殷。
琳子只在家住了3天,就溜回了城。风起,红红的鞭炮屑扬了一天一地,琳子的心跟着飞起又落下,目光中只是迷离。
重投简历的日子开始了。烈日下,琳子像没根儿的浮萍。记不清面试了多少次,她只觉腮上的肉都会跳单人舞。
终于有一天,琳子接到通知,去一家小公司当公关。电话里,她跟妈笑,说:“我现在正检查流水线呢,姐妹们都归我管。”
一天,公司来了客人,老板让琳子陪酒。
琳子小口抿着酒。姓唐的秃头一个劲撺掇,说:“女孩子大气点嘛,我要是你,就谁都不服,就服(扶)墙!”
看着老板的目光,琳子一狠心干了杯中酒,瞬间被头重脚轻的感觉俘虏。
第二天头痛欲裂。
“酒量还得练啊!”老板意味深长地说。
后来,琳子又参加了两次酒场,又醉了两次。
第三次也是最惨的一次。仿佛一觉醒来,琳子刚睁眼,就被扑面而来的亮光击了回去。再次缓缓打开眼帘,是有光——白炽灯灼灼地瞪着大眼,四周的白墙冷冷地瞪着对面。琳子想抬手,可是动不了;想张口,可是没声音。
“我怎么了?”琳子恐慌极了。
“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琳子用眼珠捕捉这熟悉的声音,是妈——她眼底满是血丝。
窗边,爸瘦削的身体佝偻着,像家里唯一的毛绒玩具。
“你们怎么……”琳子生生咽回满心的疑问,她瞥见门上几个血红的大字——抢救室。
“你喝多了,孩子,差点死掉啊。”妈痛心疾首。
琳子慢慢闻到了空气中浓浓的酒气,胸前盖着的外套上还有呕吐的痕迹。可是,依旧想不起此前的场景,一如图纸破碎了无法拼起。头好疼。咦,脚也好疼。琳子才看见,脚上扎着针,两块胶布像缄默的嘴。
爸什么也没说,只看了琳子一眼,眼底深深地全是责备、愧疚。
床下,琳子的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扔着,一个划破了眼,一个弄脏了脸。
“我睡了多久?”琳子怯怯地问。
妈断断续续的诉说还原了琳子入院前后的一幕幕。
那天酒后,琳子由同事护送回家,在楼门口忽然瘫倒,同事紧急送医,然后联系家属。妈先是委托城里摆摊的姨婆看着琳子,然后跟爸一起十万火急地找车。
琳子睡了一天一夜。爸妈陪着,水米没打牙,实在倦了,就俩人倒班在椅子上靠一会儿……
对,是这样。琳子依稀记得同事和姨婆的脸,脑海中也忽忽悠悠浮起几个片段,可是仿佛隔得很久很远,亦真亦幻。
听着妈焦虑的声音,看着爸新添的几缕白发,心酸的感觉瞬间击中琳子的心脏,排山倒海一般。侧过头,一行泪悄悄打湿了发梢。忽然觉得耳朵嗡嗡地,像蜜蜂震动翅膀。输液管里的药水也像不上不下的电梯,或是墙,堵得人心发慌。
“咱走吧,”琳子说,“我要回家。”
天色渐渐亮了,走廊里开始有了响动,外面响起了三轮车的“滴滴”声。
“好,孩子,咱回家。”看着最后一滴救命水进入琳子的身体,妈梳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办出院、找车、扶琳子下地,一系列动作像慢腾腾的老电影。
临出城那一刻,琳子悄然回望曾经蜗居的方向,一点留恋一点遗憾一点心痛一点茫然,像绚烂的烟花齐齐开放在心间。……
后来,琳子有了稳定的工作,除了家庭聚会,从不喝酒。她养成了品茶的习惯,顶喜欢端着古朴的茶盏,看水气氤氲中淡淡的绿若隐若现。
弟妹考学了,临毕业就去向问题征求琳子的意见。琳子说:“如果城市的华彩让你着迷,你就去拥抱,去融入,去感受。如果有一天,断层的现实让你浮躁甚至受伤,就停驻一段时间,让自己的心沉淀。要知道,人生就像山,有高有低;像河,有深有浅,爬不爬得上,过不过得去,随缘。记得开心一点。看见亮点拍张照,发现盲点动动脑,碰见拐点就转弯,顺其自然。”
“我知道了,姐。”弟弟嘴角微微上扬。
妹妹插话道:“路漫漫其修远兮,除了前天昨天,还有明天和后天。”
“所以呢?”琳子笑。
妹妹没头没脑岔开话题,说:“姐,还记得磨刀的老王头吗?”
琳子当然记得。那老人有两道长长的寿眉,常常扛着一条板凳,走街串巷,吆喝声颤巍巍传得很远,“磨剪子来,戗菜刀……”
“刀不磨不光啊。”这是老王头的口头禅。
“同理,人也需要打磨,打磨过的时光除了疗伤,还可以珍藏,对吗?”琳子笑了,妹妹真的长大了。
窗外,鸽哨声声,不绝于耳。
琳子极目远眺,恍惚看见当年的自己像鸽子一样忽扇着倔强的翅膀,在城市的上空寻找方向。再远处,蓝天与大地相接的地方,有一磨刀老汉推着独轮车渐行渐远……